对甄子丹的采访在1999年1月9日他母亲办的中华武术研究会里进行。
生平简介:甄子丹(donnie yen)在波士顿长大,跟母亲学习传统武术和太极拳,然后到中国进修,在香港停留后就被从影至今。15年后他回到波士顿看望双亲,现在就在我们面前接受采访。
(RAL= Rob Larsen, 甄= 甄子丹,JL= Jean Lukitsh)
RAL:我想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……我已经看过关于你是怎么开始走武术这条路的文章。你去过中国,在香港停留并被发现。但我从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?整件事的细节是怎样的?
甄:那很奇妙。在此之前,我从未想过我会记入娱乐圈。你知道,我到处旅行学习武术,1980年代早期我去了中国,学习中国传统武术。我是十五、六岁的时候去的北京,然后往返居住于北京和中国的其他地方,差不多两年。我到香港后遇到了一个导演,他当时正在物色一个片子《笑太极》的领衔主演,那片子成了我的处女作。我们相识是因为他的姐姐是我母亲的一个学生,不知怎的,我在中国大陆时他从他姐那儿听说了我的事,当时他正在努力寻找一个有表演潜力的年轻武术家,于是想见我。我们见了面,他让我试镜,我通过了所有的考试,签下了两部片约,那就是我最初的两部片子。
RAL:对于《笑太极》你有什么想法吗?我的意思是它是你15年前的作品……
甄:我拍《笑太极》时感觉是最困难的——别忘了,我和其他观众一样,是看武打片长大的,就像李小龙和成龙的片子。当你看一部电影时,看到的都是所拍摄的镜头中最好的,你们不会了解电影真正的拍摄过程,只会被它的魅力吸引,对吧?所以拍摄《笑太极》是一个体验,首先我认识到拍一个能用的镜头要不断的拍、拍、拍!那简直是一个灾难!你可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武术家,但如果你每天早上6点起床,然后在此后的12个小时内不断地重复做踢腿这个动作,你会疯的,不管你是谁。
这些年来我学会了保存我的体力……
在第一部电影里我只想把什么都发挥出来,尽力想做出最快的动作,以至大多数时候,导演会说我动作太快了,摄像机跟不上我。或者说,你的对手无法和你配戏,因为你会踢到他全身各个部位而他却不知道如何抵挡。所以那个时候的功夫片里,打斗的速度比今天的要慢些,你可以看到许多动作的细节,有点像机械的动作。
RAL:那是技术型的。
甄:没错……我没有任何经验,而导演袁和平又不会教你任何东西,你必须自学。开始我没有经验,不知所措,你会听到袁和平在摄像机后对你喊叫,却不告诉你为什么……让我给你举个例子吧!我要踢一个人,例如,踢胸部或哪儿,他会经常NG,意见常是“没有力度”。我就说:“你说什么?没力度?我把那家伙从房间这头踢到了那头,他都倒地不起了。”后来我认识到有种技巧能强调所谓的“荧屏上的力度”,换句话说,你能够杀了那人,但动作看上去不如荧屏上那么有威力,荧幕上的动作是经过一点夸张的。例如咏春拳里的寸拳在银幕上看上去没有什么威力,因为它的动作幅度很小。你应该打拳带风,配合表情和身体,使那拳威力十足。
JL:对,用整个身体语言。
甄:确实,你很少能够接触对手,但如果他能对那打击有所反应,那一击看上去会很有威力,当然,我刚开始时会用尽全力去踢倒那家伙,后来才学会了那些表演的技巧细节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觉得那是我很难得的一个机会,因为《笑太极》大概是传统功夫片的最后一部,它和《黄飞鸿》是完全不同的类型,《黄飞鸿》这种电影采用了种种包装因素:音乐、服装、剧本以及爱情故事。我如果迟几年进入电影圈,恐怕就不会有这种体验了,许多动作演员和特技人在早十年进这圈子时没有机会表演功夫片,而仅是从做那种高空坠落的特技开始。
RAL:像成龙的《警察故事》?
甄:没错,那需要很多胆大的人,但他们没有机会和我一样,那是不同的技术、不同的知识,所以对我来说,那是很珍贵的体验。另一方面,我也发现了要制作一部好电影、一部好的功夫电影,有很多地方需要提高。我记得《笑太极》拍摄用了差不多9个月,有时要用整整一天来拍一个镜头,这很可笑吧?因为有太多不够专业的地方要向西方学习,学习怎样制作一部电影。没错,那就是我的职业生涯的开始。
RAL:自从你尝试电影制作各种工作,我就想问你对于你所做的事有什么看法。导演是你最近从事的工作,我们就先从导演开始吧!你喜欢当导演吗?对此有什么感觉?
甄:很喜欢,我喜欢导演胜过表演。
RAL:真的吗?
甄:坦白的说,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演员,主要是因为我是一个武术家。作为一个好演员,应该能够变化自如,乐于改变形象。如果你要演个弱者,就应该演成那样。但作为一个武术家是不能这样的,你要始终保持强大的样子。也许五年前这问题太过于自我,但现在已经不是了,现在的我比以前更成熟了。我更满足于作为一个武术家,并引以为豪。
另外,我不认为自己有潜力成为顶级的演员,我不是说我会放弃,而是我认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:作为演员,你只能被限制在制片人、剧本、导演创造的领域里,被人告知去做什么,总是有种限制约束你。但作为导演……在香港能力范围很大,基本上你想做什么都行。
RAL:对,如果喜欢你可以随意操纵。
甄:太对了,我喜欢干导演这行,在数年前作为一个动作指导走进导演室的时候,我就感觉到我有在这方面的天分。我知道如何去编辑,不知道为什么,它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,可能是我多年对武术的训练开始一步步综合起来产生的效果吧。
RAL:你对片子的步调有种直觉。
甄:是的,加上我有音乐的底子,所以会有那种直觉……后来我导演了《战狼传说》和《杀杀人、跳跳舞》,它们不是我最好的作品,我不会原谅自己。我做过预算,这两部电影控制在50万美元以下,这已经非常节约了。《黄飞鸿》和《铁马骝》这类片子很棒,因为它们荟萃了精华。首先《铁马骝》花了3百万美元,而《黄飞鸿》花了6百万美元。在此基础上,你可以对剧本改了又改,请最好的摄像师,做世界上最好的武打镜头。而我则是从有限的开支中争取最好的可能,所以《战狼传说》已经很好了,但如果从创造性、艺术性的方面考虑,给我多点钱我会做得更好,这方面我还是很清楚的。《杀杀人、跳跳舞》也只获得东京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提名……
《战狼传说》在刚推出的时候,有许多评论是好的,也有一些批评,但总的来说,它很不错。《杀杀人、跳跳舞》获得的评论也好坏兼有,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最好的年轻导演,直到被提名。在日本,人们从世界范围内最喜欢的50部电影选出6部,而我是唯一来自香港的代表。我要打败所有的导演。我的目标是制造一个动作电影的新标准。令人悲哀的是,回首过去,十年内香港电影走了一大段下坡路,而许多人并没意识到这一点,对它仍持肯定的态度,“我们是最好的!”但是很不幸,香港的动作电影已经不再是最好的了。
RAL:人才流失……
甄:是的,许多天才到了好莱坞,Blade(《刀锋战士》)就是一个例子。五年前我就预言:“不久以后,好莱坞会融合功夫片的所有精华。”拿Blade和过去十年的影片对比,如Chuck Norris(心情盒子注:恰克·罗礼士,李小龙弟子,曾获黑带群英殿“擂台悍将奖”,七届美国空手道冠军,好莱钨著名动作演员,可以在李小龙作品《猛龙过江》中看到他和李小龙在罗马大斗兽场的经典打斗,另外,还有作品《杀出火地狱》)的电影,Blade的进步很明显——武打、剪辑已经胜过今天香港的很多动作片。所以我要支持香港的动作电影,因为它让我找到了该处的位置,给我机会去制片、导演,所以我很想为这圈子做点什么。
RAL:知道吗?我对Blade的打斗场面印象很深,简直可以说为之倾倒,我不觉得它的其他地方也很棒,但我真的很喜欢那场面。
甄:我觉得这改变很快——我是说,二十年前,一个侧踢就足以令人惊讶,但现在,几乎每个人甚至小孩都能做。所以标准也提高了很多。
RAL:你已经谈了武术指导的事,对此你有什么哲学思想吗?
甄:我认为,生活的所有形式都是一种表达方式,是动作的表达,是情绪的表达。许多人问我,我是如何区分动作和戏剧的。我说:“我不会区分,它们都是一样的。”导演和动作指导反映的是他们生命中一个特定时刻的情感和想法,或是他们想要表达的任何事物。但对于我作为一个动作指导……如同李小龙所说的,“我们只有双手和双脚,所以我们不能做太多的事,比如飞翔。”所以基本上你能做的就是改变银幕上的动作。当然,你设计的动作应当根据角色特点、脚本以及特定的场景。我把它当成一幅完整的画、一个完整的计划来看。我会分析角色在特定的时候会怎么做,然后才想出一个步骤,每件事都是一步步构成的,生命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当我看一部2小时的电影时,我看到的是2个小时的合成物,有引子,有高潮,有结局。我指导动作或导演整部影片的时候,也会同样注重这些因素。这是一个关于如何通过影片带给观众信息,或是如何吸引观众的问题,如果能够抓住观众的心,你就成功了。如果你看电影时被它感动,你会流泪、会激动,会从中得到灵感。像《洛奇(Rocky)》,像《第一滴血(Rambo)》,还有《世界末日(Armageddon)》,都有这个关键因素在里面。所以无论我是动作指导还是导演整部电影,我会尽量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,看我是否会欣赏它,会不会被它鼓舞或是感动。
一个月前,我在开车时想到一个问题。有天晚上看电影的时候,我哭了。我对自己说:“如何使人们在看电影时流泪?这背后有什么魔力吗?”后来我明白了,因为当你看电影并为之感动时,你又回到了纯粹的人,往日由于种种原因高筑的心墙在那一刻已不复存在。它令你返朴归真,这是很重要的,所以电影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染力。
那就是我在设计动作时的感觉,我不太注重动作本身,我觉得香港有许多动作指导——坦白的说——他们太过注意一招一式,就像你必须用特定的动作躲开,或是用右臂格挡……但对我来说,用右手还是用左手对观众来说都一样,要的是节奏,像弹钢琴(模仿弹钢琴的样子)。所以我会这样对待演员,无论如何你的感觉都是舒服的,如果你不能踢右脚,就踢左脚好了,只要我能把他们的动作连在一起组成美妙的成品——带有韵律感的成品——就能接触观众的心。只要有效就行,我可不管你是在地上打滚还是跃起——当然还是有个基线——不要太疯狂,要现实一些。如果要拍一部武打片,就得用武术的表现方法。
RAL:那么除了导演以外,你更喜欢什么呢?喜欢哪部电影?喜欢和谁一起工作?
甄:我是个完美主义者,对以前的作品都不满意,如果说最好的,那就是电视连续剧《精武门》,我真的为它自豪。以我个人来说,我觉得那战斗场面比我的老师袁和平导演、李连杰主演的《精武英雄》好得多,因为我的观念就摆在那儿了——无论怎样,李小龙毕竟是我的偶像。
RAL:他也是我的偶像。
甄:我拍《洪熙官》的时候很成功,所以后来他们再找我拍下一部。我对他们说了一个条件,就是我要负责整部戏的武打动作,包括编辑。我想在编辑技术方面来个突破,也想像李小龙一样,所以《精武门》就诞生了。
但是你问我是否对自己的作品引以为豪……我不知道,回首过去的作品,我都会说它能做得比那时更好,我觉得永不满足就是促使我成为更好的电影制作人的原因吧。至于和别人共事……我是很苛刻的。所以我只能说大概是和徐克他们吧……大多数导演大概被评价过高了。
徐克在创造力方面很有天分,他在自己的心里有第三个世界,他的想法充满了疯狂。作为一个人,我不喜欢他,他实在太……
RAL:他也很苛刻……
甄:他很苛刻,但当我第一次遇见他时,我只是一个演员并且只负责很小一部分的武术指导,那是袁和平导演的《黄飞鸿II男儿当自强》,我是因为袁和平才想演那配角的。我们曾经开过一个会,关于我该怎样出场,有什么机关?我们一起喝茶,袁和平问我。我说,我不觉得像通常一样出场是个好主意,为什么不用绳棍呢?他觉得主意不错,就问徐克,徐克也赞成。拍摄时,他们架好摄影机,袁和平问我:“你要做什么?”我看着徐克,问: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然后我问摄影机在哪儿,他指给我看,我说:“这样做好吗?”就开始用绳子表演。和徐克共事是很难的,因为他非常的苛刻,但他很幸福,因为他有个好妻子,一个很好的女商人,她支持着徐克的大制作。徐克可以很奢侈的拍一个场景然后说:“哦,我不喜欢这场景,我们再来一次。”
我觉得评价一个好导演应该是根据你的灵活性,你应该能在最低的预算里,在任何条件下做出最好的可能。如果一个人提供你上百万元却十次拍摄有八次失败,你就应该反思自己的天分或技能。我觉得Benny Chan是个很好的导演,我在《洪熙官》和《精武门》里与他合作。许多次他把糟糕的剧本撕毁扔掉说:“我们这样拍!”他使片子更有戏剧性,更有感情,故事得以延续。那是很有技巧的。
RAL:那么,总的来说,你最近有什么计划和目标吗?在最近5年。
甄:作为电影制作者或者演员,最难的就是坚定不移和保持纯洁,我的意思是你会失去自己的特色和价值,尤其在香港…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为此而战,努力寻找平衡点。我想如果我放弃一些价值的话,我可能会在票房和大制作方面更成功。但是我很骄傲的保存着自己的价值,回首十年来,我诚实,我敬业,我热爱搞电影。我不喜欢拍不健康的场面。所以将来的五年内,我要做的就是保存自己的价值,努力做最好的电影——动作电影,我专攻动作片……我爱戏剧艺术,纯粹的戏剧。我要做一些令人鼓舞的片子,但不一定要表演。
接下来我有几个私人会面,还要到德国。我要参加Seagal项目,同时要制定德国的武术法规。我将给他们和香港投资者做动作导演和副导演,那就是明年的两个重要计划。
RAL:听起来不错。谢谢你腾出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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