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曾经那么迷恋英雄:绝地武士,挥舞光剑与原力同在;李小龙发出霍霍的声音,痛扁俄国力士;黄飞鸿和十三姨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……可是,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快意恩仇,我们知道的所谓“英雄”,大多是屏幕上在竹林间飞舞的是吊在钢丝上的“大侠”,武侠几乎成了杂耍,游侠的时代,终结了。
只有一个人是例外。 甄子丹。
甄子丹有很多头衔:武术名家之后、跆拳道黑道六段、被《Gear》杂志全球100名最Hot人士之一,惟一入选美国《人物》周刊“最受欢迎钻石王老五”的亚洲人,“李小龙的接班人”,但是这些头衔,他最爱的还是“李小龙的接班人”这个名头,他希望归入李氏门墙,因为李小龙,他进入了游侠儿的世界,而且一旦进入,便不可自拔,深陷其中了。 到现在为止,甄子丹已经演过40多部电影,其中有30多部担任主角。事实上,他的游侠人生甚至比他的武侠电影更具传奇性,在他的生活中,他演过正派,也演过反派,做过主角也做过配角。他就像《七剑》中那柄锋芒毕露的“由龙剑”,发出震人心魄的吼声,代表着世间最有攻击性的武器——“由龙”一出,天下莫争。 见到甄子丹是一个下午,王府井大街旁边的一个酒吧,这个酒吧就很“武侠”,酒吧没有名字,来到门前,仿佛阿里巴巴念了咒语似的,大铁门忽然向左自动滑开,映入眼帘的是狭长的通道,两旁摆着长条沙发,像“聚义厅”的入口,墙壁上更悬满了7年窖藏的红酒。 半个小时后,甄子丹和一大群人到来,蓝色衬衫,白色T恤,露出鼓鼓的胸肌,古铜色的皮肤,消瘦的脸颊,在大陆长途奔袭以及没完没了的宣传访谈,让他看上去有些憔悴,但是眼神清亮,充满神采,仿佛月光下剑的锋芒。

波士顿的少年街霸
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,甄子丹拥有一个梦幻般的开局。他的母亲是驰名世界的一代太极宗师麦宝婵,父亲甄云龙是小提琴家。母亲原来也是专业女高音,后来生了他以后,身体不好,才放弃歌唱事业,投身武界,成为武术大家。 “那时我家里的墙上,一面墙上挂的是十八般武器,另一面挂的是十八般乐器。直到今天,父亲还经常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乐器,给我们演奏。像我这样的家庭,实在是太奇怪了。” 摆在甄子丹面前的是一条广阔的大道,命运已经馈赠给他不能再好的礼物了。 甄子丹从2岁起就开始练钢琴,他小小年纪,弹起肖邦的曲子,已经颇有章法,但是10岁那年他随父母从香港移民美国后,他的琴童生涯彻底告一段落。 这时候,那个上身赤裸,露出一身遒劲肌肉的小个男人开始风靡世界,甄子丹经常在廉价的小电影院里看着李小龙的神奇动作,目眩神驰。从此他一头载进了武侠世界,开始游侠人生。 妈妈几乎是全能,太极、八卦、形意、少林,无所不精,可是甄子丹总是太贪心,他常常跑到别家的武馆学习,空手道和跆拳道就是那时学会的。常常有人问他:“你妈妈不就是武术大家吗,你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呢?”甄子丹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只知道自己想要更多的东西。

唐人街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,新移民的身份和亚裔的肤色,让甄子丹吃尽了苦头,面对那些街头混混的挑衅,甄子丹开始反击,他开始成为。青春的荷尔蒙如烟花一样喷薄而出,豪气面对万重浪,热血像那红日光。 “12岁起,我就开始穿那种有着白色纺绸袖口,胸前有盘花扣的唐装,穿着功夫裤和功夫鞋,故意露着胸口的肌肉。每当我穿着这身行头,就有人向我竖大拇指,叫我BruceLee(李小龙)。我还做了双截棍:把一个扫把的棍子锯成三截,然后用铁索连起来,不仅如此,我还做了一条长鞭,每次出街,我就把鞭子缠在腰上,将双截棍藏在皮靴里,以为自己在武侠的江湖上。”甄子丹笑着说。 在波士顿最暴力的Meanstreet街区,甄子丹已经有了自己的帮派,他开始过着一种快意恩仇的生活。父母开始害怕——“其实现在我也后怕: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让我离开,也许我会横尸街头,或者成为一个法外凶徒。” 父母害怕了,1980年,甄子丹被“流放”以严谨艰苦出名的北京武术队。那年,甄子丹刚16岁。到今天,甄子丹已经会说英语、法语、粤语和普通话,他虽有语言天赋,但是普通话始终进步缓慢,直到今天,他的普通话还在艰难地咬舌头,可以想见,这个疯惯了的美国孩子到了漫天风沙的北京,会是如何孤独。 语言不通,再加上他的华侨身份,他和其他队里的同学被隔开了,他知道了很多中国特色的词语,比如:领导。甄子丹始终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。在唐人街,他是局外人,在大陆,他依然是局外人。 也许一个游侠儿,就像拒绝融解的糖块,必然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;就需要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,他的少年时代,在香港、波士顿和北京这三种文化迥然不同的世界中蛙跳,辗转30年,他的眉眼依然如少年时峥嵘萧索,桀骜不驯。

甄子丹说:“人生路上,我选择了人烟稀少的一条,一切从此不同。”他想叛逆到底,他想从荒芜中踏出一条路来,他不喜欢命中注定的生活,那种所谓的锦绣前程,对他来说都是深渊。母亲能够培养出世界级的武术大师,却无法把握儿子的缰绳。
一身傲骨,哪管洪水滔天
19岁那年,他学武归来,刚回美国,随后,他被香港著名功夫导演袁和平看上,在他的提携下,在影片《笑太极》中出演男主角。直到1992年,他29岁时,才凭徐克执导的《黄飞鸿2之男儿当自强》,获当年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,开始扬名立腕。无人知道这10年间甄子丹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。“当年我做小配角的时候,为了拍一个戏,要在臭水沟里趴一天。”甄子丹轻松地说,可眼神中却有一种难言的沧桑。 岁月的残酷磨砺,没有让他低头,他的完美主义在圈里是出了名的,拍功夫片他经常摔得鼻青脸肿,这些都是家常便饭,最危险的一次是《英雄》拍摄中因为钢丝折断,差点被李连杰的利剑戳伤眼睛,他仍坚持把镜头完成;每拍一个镜头,他都会即刻做20次俯卧撑,使肌肉更结实;他心爱的朱古力奶,从来都是用减肥奶粉冲成…… 在拍摄的时候,他对给他准备的衣服不太满意,有些衣服太大了,他穿上去,仿佛成了套中人。编辑尴尬地解释,因为时间的紧张,只好將就。扬长避短地完成了拍摄,甄子丹的完美性格表露无遗。 在工作中,他依然杀气逼人。孙红雷说过,在拍摄《七剑》的时候,演得最投入最疯魔的演员就是甄子丹,在旁边看的时候,他被这个终日沉默的男人深深感染了。 他铁骨铮铮,10年前一个著名导演找他,想做一个史诗巨作,他们谈得很好,而且片酬很高,可是等甄子丹参加演出,才发现这和当初的承诺简直有天壤之别,可是他有一种受骗的感觉。虽然当时定金都拿了,他却把所有钱都退回去,辞演了。

“在工作上,如果不合我的意思,我会做出很多很决绝的事来,大家都说甄子丹好硬,这么多钱都不能打动他。其实很多事情有得必有失,可能因为过去的傲骨,造成的反效果,形成了我的比较独特的屏幕风格。” 因为骨头太硬,甄子丹宁可忍受10年寂寞,因为骨头太硬。黎明曾说,楚昭南的凌厉目光是甄子丹用20年心血磨练出来的,没有他的坚忍决绝,就没有今天的黯然销魂。 几乎每次采访,甄子丹总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:和李连杰、成龙相比,你有什么独特的风格?甄子丹说:“成龙大哥就像是音节铿锵的京剧,李连杰就像是中国的古典音乐,充满了正统的武侠美,我就像是爵士乐,你知道爵士乐听起来是没有调子的,可是它将很多曲调都混合在一起。 “李连杰从小在北京长大,受的是正统的武术训练,成龙大哥是在剧班长大,所以他身上的京剧味道浓厚,我从小在香港、美国、大陆都待过,我比较贪学,是个杂家。我的武术底子里有很多不同的文化基因,所以我的风格是一种杂糅,一种拼盘,中西方结合体。因为我从小在美国长大,我的性格比较直接,很猛。我比较积极一些,在现在的社会,我很欣赏儒家的思想,可是我觉得如果要在社会上的生存,就必须要有竞争的心态,很难我一直很坚持很执著。走了很多弯路,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我的一个体会是,你越有原则,别人给你的尊重和认可越大,开始你会因为你的原则吃一些亏,但是从长远开来,你会拥有未来。反之如果开始你没有自己的东西,完全屈服于别人的要求,最后你将失去自己的风格。”
我学会了柔软的生活
“你知道,真理迈前一步就是谬误,强硬迈前一步就是自大,就是偏执,就是自我。”直到他遇到如今的爱妻,面对女儿,他才忽然发现:他的傲气,是不能放到生活中去的。坚硬如铁的心忽然开始软化。 过去,他总是一身盔甲,像唐吉诃德一样勇猛战斗,现在回头看看,发现其实他可以用更温柔的方式达到同样的目的,他忽然想起当年母亲教他太极拳时候的情景,他不再大砍大杀,在人事方面尝试着太极的招数。 “比如10年前辞演那件事,其实导演也有很多难言之隐,电影是一门生意,一个影片的完成要有很多因素影响的,现在的我绝不会像十年前那么快意恩仇,我会采取更温和的手段,给彼此都留一步余地,或者说我会想办法,大家都妥协,找到一个平衡点,让我的坚持和他的要求都可以实现。”甄子丹说得高兴了,随手脱下衬衫,露出惊人的臂膀。 “但是我依然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,只是我过去为完美而苦恼,现在为完美而快乐。我学会了享受完美。我的心态不一样了,过去总想证明什么,那样的完美主义对自己的心态是一种伤害,现在我可以更从容,更超脱,心态更平和,我不用证明什么了,我不再是工匠,而是一个艺术家。这样做起来每一件事,反而顺利多了。” “我感觉自己反朴归真了。”说到这里,甄子丹很激动,他想表达更多,可是因为普通话的局限,他只能表现在动作上,只有当他有了动作,他整个人才生动起来。20年的愁云惨雾,20年的拼搏苦斗,都在他的轻松挥手中,烟消云散。 留下的只有快乐。 “其实表演并不是我的爱好,我不像很多戏痴一样,比如张国荣,为了演戏,放弃自我,完全融入进入戏中。我做不到,我只能演自己。”甄子丹说:“我喜欢演正派,因为武力就是一种暴力,反派的武力是一种邪恶,就像黑武士一样,被暴力所诱惑,最终失去了自我。” 现在对甄子丹最大的爱好不是做导演,不是练功夫,而是回家。人事沧桑让他知道:他不再去管能不能白头到老,能不能永远幸福,他都是只关注当下。 “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。我在这个圈里的朋友很少,我不喜欢夜生活,我不喜欢卡拉OK,不喜欢夜总会,我不会喝酒,我能喝一点儿红酒,但那只是享受。我除了外出就回家待着,像任何普通人一样做一个沙发动物,像隐士一样生活。” 也许,这就是游侠儿的结局,上穷碧落下黄泉,走尽天涯路,寻觅的只是一个可以安息的怀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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