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冬,17岁的甄子丹每天穿着棉袄棉裤挤公车,一路辗转两三个小时才能到位于北京什刹海的北京武术队学习。“我是华侨,不能住在他们的宿舍,那时北京没有一家象样的饭馆。”机缘就是这么巧合,后来声名鹊起的李连杰那时也在这里学习。只不过甄子丹进校时,李连杰跑去拍后来火遍中国的《少林寺》了,两人基本没什么交往。
他们第二次碰面,是10年后,徐克拍《男儿当自强》。“当时我在洛杉矶,我师傅袁和平打我电话说,徐克准备拍黄飞鸿第二集,要找一个功夫很厉害、最起码和李连杰相当的人,他想找你。我马上坐飞机回了香港。”
大概过了又过了10年,他们重在张艺谋的《英雄》里见面。这时李连杰早已确立了华语圈头号武生的地位,准备收山不拍武戏。甄子丹却才凭借《英雄》以及后来的《七剑》《杀破狼》风声水起。
很多东西讲究机缘和缘分
凤凰周刊:还记得你妈妈第一次教你功夫的情景吗? 甄子丹:印象不太深了。我只记得每天一打大早,上学之前,她肯定拉我起床,逼我练功。一开始我很讨厌,觉得很辛苦。后来10岁左右,移民去美国,发现自己有一定的天分,加上当时功夫片、李小龙的影响,希望自己做李小龙第二,就这么一路练下来了。
凤凰周刊:你妈妈主要教你什么功夫? 甄子丹:主要是一些内家拳术、武当、太极、八卦,也教一些少林武功。我那时侯比较叛逆,除了跟妈妈学,还到处跑到其他武馆学其他门派的东西,让我妈妈非常生气。一路下来,我希望能找到武术的最高境界。
凤凰周刊:你找到了吗? 甄子丹:实际上很多年前,我已经停止了找寻,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最高的武术境界。武术说到底是一种身体表达的东西,讲究年龄、状态、甚至还有情趣,这些决定了你的境界能有多高。我练功几十年,从一个武术家,偶然入了电影圈,遇见我恩师、带我入行的袁和平。当时我差不多19岁,之后就慢慢从武术家变成电影者。现在,我爱电影比爱武术来得深。
凤凰周刊:80年代初的时候,北京武术队怎么看中你的? 甄子丹:那时我不过十六七岁,大陆刚开放,北京武术队到美国表演,去了波士顿我妈妈的武馆参观,我就露了两手。北京队的教练就跟我妈妈说,如果我回北京训练,肯定能拿到全 国冠军。 后来我在北京武术队学了两年左右,快回美国时,妈妈写信给我,说你路过香港,找一下袁和平导演,她准备开拍一部功夫片叫《太极拳》,希望找一个功夫好的新人培养当男主角。刚好袁和平的姐姐曾是我妈妈的徒弟,知道我的情况。见了后一个礼拜,(当时香港电影圈很讲究班底的,洪家班、成家班、袁家班什么的),袁和平就带了他的整个班底给我试镜。两礼拜后就把我签了,签3年。我就一路跟了他好几年,直到我后来自己开公司。
凤凰周刊:1998年,很多报道说你事业陷入低谷? 甄子丹:当时我自己开了公司,自己当导演,拍了一部时装警匪片《杀杀人跳跳舞》。为了这部戏,我起码推掉了10部电影。不仅收入少了,也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上面。刚好拍到一半,碰到亚洲金融风暴,承诺给我资金的片商都跑光了。我不仅自己拿了很多钱出来,还向黑道的人借高利贷,才勉强把戏拍完,很多人都说我是疯了。 我还记得那时我每天都在剪片,剪了好几个月,剪来剪去就是没办法把一部电影剪好,因为很多场面都没拍。后来终于还是把他剪成一部完整的电影,可问题又来了,后期怎么办?没有音乐怎么办?没有效果怎么办?我自己有音乐底子,从小学钢琴,我就用最便宜的钱买一些“罐头音乐”放进去。 好不容易做完了,我自己都很无奈,很慌张,以后这戏怎么给人家看呢?半年之后,我还记得,东京有人给我打电话,说我那部片入闱了北海道夕张“fantastic”电影节最佳年轻导演奖。那时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《杀破狼》之经典处
凤凰周刊:作为武术指导,《杀破狼》里你和吴京对打的那场戏,你的动作设计很有特点。 甄子丹:我设计动作,很注重剧情和角色的搭配。剧情的类型很重要,时装警匪片、清装古装片,因为时间和空间不一样,相应的动作设计也会不同。我从来不会为了一些所谓的难度动作去设计一些场面。从一开始做武术指导到今天,我都会根据我认为那个角色在戏里需要什么东西,很自然地为他设计动作。 《杀破狼》里有两场戏很经典,一是我和吴京在小巷对打。这场戏难度相当大。难在哪里?那场戏一个道具都没有。一般动作片,都会用一些(道具),比如打破玻璃、摔桌子、爆破、有助于营造打斗气氛。另外我们用的兵器也很难处理,吴京拿一把小刀,处理不好就像厨师切菜,很小气;我拿的是警棍,很短,处理不好就像指挥棒一样,很难看。怎么处理?既不能用太短的镜头去表现,这样没有连贯性和真实感;可是如果镜头太长,又会变成记录片。吴京本人也是练武出身,身手不错,所以在设计招数时,我尽量舍弃了那些太过摆POSE的东西,追求真实的格斗感,着重突出他的速度和爆发力,出来的效果很理想,很多人都说,那场戏很像真打。其实不可能是真打,电影不是记录片,不是搏击比赛。 二是后来我与洪金宝大哥的对打戏,处理方式也不一样。洪金宝有自己的风格,怎么把他的风格保留,加上甄子丹的风格,是一种学问。如果把他的风格全抹杀了,对他不起,也对观众不起。可是,如果只有他的风格而没有甄子丹的风格,也不是我要的东西。 凤凰周刊:什么是你的风格? 甄子丹:《杀破狼》的导演叶伟信曾对我说,观众今天就需要像你甄子丹这样的,亦正亦邪,因为人肯定不是完美的。十几年前可能流行成龙大哥那种传统的好男人,接着是李连杰那种很正义、很儒家思想的形象。所以我说这种东西很奇怪,我拍了20年的动作片,其实到最近几年才真正找到、确立我自己的风格。
凤凰周刊:80年代香港武打片讲究真打,经常听说谁谁受伤了。你呢? 甄子丹:我全身都是伤。你有没有注意我右肩膀比左肩膀高?很多年前拍戏我从二楼摔下来,右肩膀韧带全断了。骨头被肌肉包起来,每天睡觉都很痛,灵活性也没有左边好。其他地方,膝盖、腰、腿也都有伤。那么多年习惯了。
我不可能做一个武痴
凤凰周刊:你说过如果李小龙如果活到现在,肯定最喜欢你? 甄子丹:从李小龙的第一部戏开始我就很喜欢他了,而且我认同他的武术哲学。很多人说我武功里有很重的李小龙的影子,那可能是我寻找的东西。但有一天我突然觉得,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李小龙第二,就放弃了在武功方面的所有追求。
凤凰周刊:为什么? 甄子丹:怎么说呢?我觉得我有一个地方跟他不一样,我追求的东西不仅仅在武功方面,我还喜欢电影、喜欢音乐、喜欢家庭生活,喜欢很多美好的东西。但作为武林霸主、天下第一,你要放弃很多东西,而我不可能放弃这些。不可能每天吃完饭就去练功,练完功就去睡觉,做一个武痴。
凤凰周刊: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感觉? 甄子丹:10年前我就开始有这样的想法。做不了天下第一,可能不是坏事。李小龙当然是我的偶像,是千千万万人的偶像,但那么早死掉,有什么价值?
凤凰周刊:你在武学上精研多年,怎么看西方搏击和中国武术的差异? 甄子丹:我觉得西方搏击讲究实战,没有那些不必要的套路。他们很讲究物理上的、直接的(伤害),讲究从经验得来的判断。中国武术有几千年的遗传,有很多自己的文化、传统和套路,有时候不见得会对真实的打斗有帮助。但还是有很多价值在里面,所以还是看人,看你练武的目的。
凤凰周刊:西方人一般认为中国人含蓄、儒雅、不具攻击性,但在这块土地上却生发出那么多武术派别,你怎么看? 甄子丹:中国武术包含太多东西在里面了。有自己的哲学思想,经历了从舞蹈、打斗到求生技巧的转变,现在更加多元化了,不完全是搏击搏斗的东西,所以我很难判断。不过我自己练武,有自己的感受。比如我一开始练,完全希望在“打“方面,专门练打。后来发现,除了打之外,还有别的东西,比如套路,能给我一些满足感。
凤凰周刊:这些年包括武术、武侠、动作在内的类型片兴旺发达,比如法国的《暴力街区》、泰国的《拳霸》、昆丁.塔伦蒂诺的《杀死比尔》,国内的更不用说了。对这种热潮你有什么评价? 甄子丹:其实我很焦急,中国的动作电影越来越被世界超越了。我们的精英,幕前幕后都往外面跑,导致其他国家的水平都提高了。中国武术不再是中国人才会的东西,其他国家已经把中国武术的技巧都学会了,反而我们没有接班人。
凤凰周刊:这些影片都很暴力血腥。比如说在《杀破狼》里,你想表达什么理念或信息? 甄子丹:其实我很直接,就是想表达一些身体语言,让全世界都能欣赏。而不是想在电影里说,暴力是正面的,好的。比如《杀破狼》,我经常说:“做错事,肯定会有后果。”不管你多狠、功夫多好,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。《杀破狼》到最后我也死了,很可惜大陆版的结尾被删改了:坏人死了,我还活了下来。
文/记者 李剑敏 责编/李剑敏 美编/王晓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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